呼格案唯一在场者:十八年前的秘密

上一次是9年前。当他听说有个叫赵志红的人被抓,供认自己才是呼格吉勒图案的真凶时,他买了水果,想去那里坐坐。令闫峰始料未及的是,真相越浮出水面,他背负的十字架越重。案发的那个晚上,他是唯一陪在呼格吉勒图身边的人。

       备受舆论关注的内蒙“4.09女尸案”(媒体称之为内蒙古“呼格吉勒图冤杀案”)真凶赵志红系列抢劫、杀人案今天上午九点整,在内蒙古高级法院刑事审判庭进行二审公开开庭和不公开开庭审理两部分法定审判程序。



       粉色的第一毛纺厂宿舍楼出现在眼前,闫峰放慢了脚步。

 
  这是18年来,他第二次来到呼格吉勒图家。
 
  上一次是9年前。当他听说有个叫赵志红的人被抓,供认自己才是呼格吉勒图案的真凶时,他买了水果,想去那里坐坐。
 
  那一次,他幻想开始新的生活。因为真凶的落网,意味着他从没有交过强奸杀人犯的朋友。
 
  令闫峰始料未及的是,真相越浮出水面,他背负的十字架越重。
 
  案发的那个晚上,他是唯一陪在呼格吉勒图身边的人。
 

呼格案唯一在场者:十八年前的秘密
 
  为什么没有帮呼格吉勒图把事情说清楚?是不是背叛了最好的朋友?
 
  闫峰觉得每双眼睛都在看着他,尤其是在呼格吉勒图家。虽然已经没人再向他问起,那晚他究竟对警察说了些什么。
 
  站在防盗门外,闫峰深吸了一口气。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门上多了一副对联,“华光普照福临万家。”他牢牢记住了这句上联。
 
  真的是华光普照。2014年10月底,十八届四中全会结束后,他从新闻里得知,审查了9年的那件案子,终于要再审了。
 
  叩门前,闫峰嘱咐自己,这一次是来“贺喜”的,至少不能哭丧着脸。
 
  熟悉又陌生的客厅,依旧热情的招待,让他有些手足无措。闫峰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解释18年来只在这里出现过一次。
 
  这里的人也不知道,行刑的子弹不光打死了他最好的朋友,也打碎了他的生活。18年来,他没有交过新的朋友,没有结婚,甚至没有一个异性朋友。
 
  他告诉呼格吉勒图的家人,只要媒体需要采访,无论多远,他会到。
 
  听到一家人表示感激时,他说他差一点儿,就能说出心里的那个秘密。
 
  说不清楚的10分钟和钥匙
 
  “啊,闫峰快进来。”他看见了呼格吉勒图母亲的笑脸。除了呼格吉勒图的三弟,一家人都在,甚至还多了一个女娃娃。
 
  她今年6岁,是呼格吉勒图大哥的闺女。闫峰上一次来时,她还没有出生。“叔叔好!”她礼貌地打着招呼。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笨拙地对她笑了笑。
 
  热茶很快沏好。在握起茶杯的那一刻,茶几晃了一下。它几乎就要散架了。闫峰感到鼻子一阵酸楚。
 
  18年了,这个家没有新添一件家具。他不能不想到,如果没有那个晚上,两家人的生活还会不会如此……
 
  “别去了,这是女厕所。”
 
  “怕什么,咱俩在一起。”
 
  1996年4月9日晚上8点,那是闫峰最有可能挽救两家人命运的时刻。
 
  在小饭馆,他和呼格吉勒图吃完一个砂锅,各喝了一个2两口杯后,呼格吉勒图在独自购买口香糖的路上,听见了女厕所内传来了呼喊。
 
  口香糖是闫峰让他买的,为了能压压酒气,烟厂规定,上班时间不能喝酒。
 
  他们分开了10分钟。
 
  闫峰不知道的是,呼格吉勒图当时没带钥匙,在购买口香糖的路上,他曾顺路回家取了一趟。那天是晚班,下午3:30到凌晨12:00。呼格吉勒图怕回家敲门,打扰家人休息。
 
  闫峰更不知道的是,那天钥匙没有挂在阳台。母亲打扫房间时,把它放在了别处。坐在警察的对面,他怎么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呼格吉勒图离开了自己10分钟,而且身上并没有那把“该死的”钥匙。
 
  他记得,被问及呼格吉勒图的人品时,他告诉警察,呼格吉勒图是好人。
 
  呼格吉勒图是闫峰最好的朋友。他们同年同月出生,1977年8月,同时进的呼和浩特卷烟厂,在同一个车间,也永远排同样的班。
 
  工作很轻松。成排的烟卷被切齐后,闫峰和呼格吉勒图一起把它们捧起,检查有无残次,再放入一个生铁兜里,拉到包装车间。
 
  早班是7:30到下午3:30,午班是下午3:30到凌晨12:00。有时夜里太冷,呼格吉勒图会邀请闫峰,在自己家过夜。
 
  第一次躺在呼格吉勒图的床上,闫峰才确定自己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因为父母都是聋哑人,闫峰是在孤独中长大的。在学校,他通常被排挤在外,有人说聋哑可以传染。闫峰从不让父母在学校门口接他,也经常以照顾姥姥、姥爷的名义,在那边过夜。
 
  直到遇见呼格吉勒图,他才第一次向外人打开自己的世界。
 
  第一次,他邀请朋友打了一局台球。在路口的台球桌前,他拿出5毛钱,取回了两支球杆,行家一样挑出更直的那根,递给了呼格吉勒图。
 
  闫峰留意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很多年轻人相约在这里切磋。呼格吉勒图从没有打过,但和闫峰想象的一样,他没有拒绝,一直在傻笑。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经常来到球桌前。那时,闫峰已经可以和别人对垒,但只有呼格吉勒图在,他才会上场。
 
  为了让闫峰买辆车骑上下班,呼格吉勒图向母亲借了150块给他。那时闫峰全家的收入,不过300余元。
 
  闫峰说,这些他没有来得及告诉警察。他承认,当时吓坏了。
 
  并不清脆的两次枪声
 
  “来,闫峰,抽一支。”呼格吉勒图的大哥递来了一支烟。
 
  闫峰接了过来,但没有让大哥帮忙点燃。大哥也同样礼貌地挡开了闫峰递来的打火机。他们各自点燃了香烟,用力地吸了几口。
 
  简单的聊了一会儿,闫峰发现大哥的生活也不如意。
 
  2000年从第一毛纺厂下岗后,大哥被买断了工龄。他卖过白菜,但很快赔掉了本钱,还丢了一部手机,如今只能打打零工。
 
  闫峰自己也不容易。在呼格吉勒图出事后不久,他便被迫离开了卷烟厂。几乎所有人都说,他是个爱瞄女厕所的人。
 
  在过去18年里,他做过澡堂的服务员,在玻璃厂搬过玻璃,也在北京的工地当过小工。现在在呼市一个小区物业里做电工。因为没有电工证,一个月工资2000块。
 
  “这件事,也把你坑了。”大哥对他说道。大哥知道,烟厂已经更名为金桥新烟厂,效益很好。那些比闫峰和二弟晚进厂的孩子,如今都能到6000元左右。
 
  闫峰笑了笑,没有搭茬。在那一刻,他觉得在呼格吉勒图家人的面前,自己的拮据反倒能让他轻松一些。18年了,他一次也没有去过呼格吉勒图的坟墓。无论是在刑场、殡仪馆,还是在葬礼上,他都没有出现。
 
  大哥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就像呼格吉勒图离开的那天一样,觉得这本该就是自家的事。
 
  行刑的那天是1996年6月10日。大哥把家人分成3路。父母在公审现场,小弟守候在殡仪馆,自己则带着几个好友,前往刑场。
 
  行刑地点是霍寨沟,距呼市50公里。这是托人打探来的消息。当他们在清晨赶到时,这里已经围满了人。
 
  “都是来看热闹的。”有朋友说。
 
  大哥没有说话,狠狠地盯着人群。他说当时脑袋一片空白,甚至有那么一刻,想跳起来试试自己能不能飞,如果能像孙悟空那样,就一定会劫法场。
 
  他只有一把剪刀。那是给弟弟收尸用的。枪声响起后,他要跑过去,帮弟弟剪断身上的绳子。他紧紧地握着它,当行刑队抵达,人群开始骚动时,他转身走向土坡的后面。
 
  那年,他20岁。行刑的那一刻,他没有勇气去看。
 
  被执行死刑的,是4个年轻的男孩子。呼格吉勒图和他们一起,背靠着山脚,跪在地上。 在他们面前,是4个1米深的大坑,当子弹从后脑射入时,他们将跌入其中。
 
  枪声响了5次,并不算清脆。大哥盯着朋友们,得到一个结束的手势后,飞快地向弟弟跑去。
 
  他哭了。当把弟弟从坑里拉出来时,他发现多出来的那一枪,打给了弟弟。
 
  法医验尸时,呼格吉勒图又被补了一枪。子弹从太阳穴射入,震裂了半边脸颊。而从后脑射入的第一枪,从他的左眼里冲出。
 
  大哥抱着弟弟,哆哆嗦嗦地剪开了捆在他身上的绳子。他记得曾想捂住弹孔,但双手怎么也不够用。他看见鲜血透过指缝,滴到了土地上。
 
  射进警车里的五彩路灯
 
  闫峰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沙发,像是怕从上面滑下去。大哥的闺女就在他身边,不停地跑来跑去。
 
  “她跟她奶奶说过,是谁害死了我二叔。我替你拿勺子抡他。”大哥指着闺女笑了笑。他说闺女活泼、懂事,本来家里还担心,过去的事情会让她变得抑郁。
 
  闫峰仍旧没有说话,女娃拿出了一盒彩笔,正在把各种颜色混在一起。
 
  18年前,在前往新城分局的警车里,他也曾留意到类似的色彩。
 
  那一晚,他和呼格吉勒图走进女厕所后,透过打火机的亮光,看到一具下身躶体的女尸。
 
  惊吓中,他们向外跑去,一直跑到100米外的治安岗亭。闫峰不想报案,但呼格吉勒图执意要走进去。
 
  那是一座四面玻璃的方形岗亭。透过玻璃,闫峰看到呼格吉勒图急切地想拉警察去现场,但对方并没有动。几分钟后,另外两个老太太来报警,大家才一起向厕所走去。
 
  呼格吉勒图没有让闫峰一同前往,而是让他先回烟厂替自己请假,“我一会儿就回去。”
 
  闫峰没能等到他回来。2个小时后,警察走进车间,把他带上了警车。
 
  呼格吉勒图也在车上。“别怕,说清楚就没事了。”一看到闫峰,他便开口说。
 
  这也是呼格吉勒图对闫峰说的最后一句话。闫峰刚要开口回应,身边的警察一声喝止,让他们住嘴。
 
  透过挡风玻璃,闫峰能看到警车正驶向新城分局。他记得射进车窗里的路灯就是五彩的,从那一刻起,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甚至不敢扭头向呼格吉勒图看去。
 
  火化炉里微微挺起的身体
 
  “再抽一支。”大哥打断了他的回忆。
 
  闫峰看了看女娃的画纸,准备抽完就起身告辞。虽然搞不清图案到底是什么,但他觉得已经呆得够久,并且和所有人都打过了招呼。
 
  当然,除了不在家的,呼格吉勒图的三弟。他听大哥说,三弟现在是一名司机,专门给老板开车的那种。
 
  这应该不是一份好工作。在呼格吉勒图家的三兄弟中,三弟是学习最好的那一个,40多人的班里,能排进前10。
 
  “嗨,别提了。”大哥叹了口气。三弟没有能上高中。和闫峰一样,在最好的年岁里,三弟成为了强奸杀人犯的弟弟,在学校里成为被嫌弃的对象,“他那时都开始掉头发了,一把把的。”
 
  行刑的那个上午,呼格吉勒图的三弟都呆呆地站在殡仪馆门口。他事后曾和家人提起,早上时,外面曾刮起过一阵黄沙。他总觉得,二哥是在那一刻死的。
 
  11点左右,他等来了二哥,躺在担架上的一个巨大的黄色塑料袋。帮忙抱起二哥的那一刻,他有点儿晕眩。担架上存留着厚厚地一层鲜血,像波浪一样地荡开。
 
  那一年,他在念初二。
 
  呼格吉勒图穿的是一件浅黄色的上衣。行刑几天前,狱警让家里准备一件呼格吉勒图最喜欢的衣服,母亲为他选了这件。
 
  无论警方出示过什么样的证据,三弟都坚信二哥是被冤枉的。
 
  在他的脑海里,二哥只不过是个不善表达的老实人。小学2年级,当他们随父母从农村来到呼市后,呼格吉勒图曾因为入学测验成绩不好,有过一次留级。
 
  在教室里,学校让兄弟俩准备考试。成绩公布时,呼格吉勒图没有达标。
 
  他说他没有见过那样的语文题。三弟问他为什么不蒙着答时,他看着窗外说:“不会就是不会。”在回家的路上,他曾微笑着鼓励弟弟:“你能接(着)上也行了。
 
  但三弟知道,这次留级给二哥留下了阴影。顶着留级生的压力,呼格吉勒图念到初二,便退学进了烟厂。每个月开支时,二哥都会从零花钱里,分出一些给弟弟。
 
  他从不会说出一些感人的话,只是微笑着把钱递到弟弟手里。有时,他会站在弟弟桌前,看看弟弟的课本,但他从不乱翻,像是怕把它们弄破。
 
  三弟还记得,只要自己在家复习,二哥都会出去打发时间。
 
  火化前,家人为呼格吉勒图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黑色西服,在面外又套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蒙古长袍。在火化炉里,呼格吉勒图的身体曾微微挺起,抽动了一次。
 
  拘留室里的最后一面
 
  呼格吉勒图家里的电话,一直在响个不停。
 
  闫峰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呆的足够久了。在门口,他告诉大家,只要媒体想采访他,法院需要他作证,尽管给他打电话。
 
  他说,这一次他哪都不去,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闫峰听到了呼格吉勒图家人的感谢,也注意到他们眼中曾流露过一丝惊诧。18年了,还有什么事情没说清楚吗?
 
  1996年4月9日晚上10点左右,闫峰和呼格吉勒图被带到新城分局的走廊。那是一条东西向的走廊,他们分别被带进南侧两件相邻的审讯室。
 
  坐在审讯椅上,闫峰被几名警察反复询问了10余次报警的过程。有人问他,是否和呼格吉勒图看过黄色录像,他回答说:“没有。”
 
  晚上12点左右,他听到隔壁传来了呼格吉勒图痛苦的呻吟,以及桌椅挪动的声音。“桌椅挪动一下,他就叫一下。”
 
  凌晨2点,闫峰被警察安排在另一间屋子睡觉。第二天早上离开时,他偷偷瞄了一眼呼格吉勒图的房间,为了防止呼格吉勒图自杀,警察给他戴上了一顶白色的摩托车头盔,并将他锁在暖气上。
 
  “他半蹲在地上,背靠着暖气片。”这是他和呼格吉勒图的最后一面。
 
  有个细节,他隐藏在心里,从未对其他人说过。
 
  在离开新城分局前,他告诉警察,呼格吉勒图曾和自己开过关于女性的黄色玩笑。
 
  他在天上也许不会怪我
 
  “到时见。”2014年11月4日,离开呼格吉勒图家的一周后,闫峰在电话里和一位记者约定了见面时间和地点。
 
  呼市的深秋多风,闫峰的脸庞被吹的通红。为了接受采访,他迎着北风,骑了40分钟的自行车。
 
  在宾馆里,他上身紧绷,没有靠在椅背上,也总是垂着双眼。
 
  只有谈起那个秘密时,他才突然抬起了头。“是我说过。但当时警察一直在吓唬我。”他直视着对方的目光,像是怕对方不信。
 
  “在审讯室里,我说过呼格吉勒图人品好,但他们不信。他们说:‘呼格吉勒图已经招了,你再为他说话,就是包庇!会被重判!’他们反复让我说呼格吉勒图干过哪些不好的事,反复地让我说!”。
 
  他说那几句话,是他心里永远的痛。
 
  他还记得,审讯室里,警察听完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哪个年轻人不相互开这样的玩笑呢。”他嘟囔完,再也没有了声音。
 
  离开宾馆,遇到台阶,闫峰从车下来,小心地依次把自行车的前后轮抬起。
 
  有那么一刻,闫峰觉得呼格吉勒图如果在天上看到,也许不会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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