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健康试点之三大悖论

然而,来自南方的热情很快遭遇了北方的冷空气。阿里健康向石家庄试点药店承诺的“海、陆、空一体化强势宣传”并未出现。在医疗类App中,阿里健康在苹果商店的下载量甚至没能排进前150名。

       悖论一:患者热切希望用互联网提升求医用药体验,但向医院“要处方”本身就是一个极差的体验。

 
       悖论二:试点核心是用价格本身刺激市场,倒逼医药分家,撬动医院利益。但为了吸引药店和患者共同参与,企业得先与医院实现对接。
 
       悖论三:国家政策出台颁布前需要地方敢于先行先试,但地方政府试点又观望等着国家政策指导。
 

阿里健康试点之三大悖论
 
       2014年股票红火哪家强?答案毫无疑问是在香港上市的阿里健康。
 
       美国咨询公司FactSet最近分析统计了全球股票市值超50亿美元的企业,结果显示,阿里健康的股价在2014年涨了9倍,可谓全球最牛股票。
 
       与资本市场寄托的厚望相比,阿里健康第一款产品的用户体验显然远低于预期。
 
       2014年年末的世界互联网大会上,马云豪言:“如果我们投资做对的话,三十年后,要让医生找不到工作,要让药厂变少!”阿里健康App被认为是马云正式进军医药领域的第一枪,甚至被寄望用互联网的颠覆力量“撬动医改”、“倒逼医药分家”。
 
       2014年12月初,阿里健康App正式公测,试点地选在河北省会石家庄。阿里健康首席运营官张守川预测,12月底阿里健康App的注册用户将超过50万。
 
       然而,来自南方的热情很快遭遇了北方的冷空气。阿里健康向石家庄试点药店承诺的“海、陆、空一体化强势宣传”并未出现。在医疗类App中,阿里健康在苹果商店的下载量甚至没能排进前150名。
 
       当致电阿里健康河北地区负责人黄建良,得到的答复是:“近期只想把前段遇到的问题都解决,等有成就,再向外发布新消息。”阿里总部公关部负责人也说还不到接受采访的时候。
 
       以阿里健康为代表的众多试图撬动医药市场的互联网企业,究竟遭遇了什么问题?记者两赴石家庄,试图从监管部门、医院、药店、患者等所有利益相关方中寻找答案。
 
       患者体验还靠医院
 
       几年前,网上流传过一个叫“马云说医改”的段子。
 
       “马云说:医院能使用支付宝就好了,付款后就诊,治好才确认支付,没治好就申请退款,态度不好给个差评。医生护士会跟在后面:亲,给个好评呀!”杜撰的段子表明,患者希望在就医时复制网购的舒爽体验。
 
       因此,当2014年1月,阿里巴巴宣布控股中信21世纪公司(该公司股票后改名阿里健康)时,业界惊呼,马云真的要撬动医改和药品市场了——毕竟一个是中国社会流量最多的互联网企业,另一个是掌握着中国药品监管码、社会背景极强的企业。
 
       阿里健康App也是从处方药销售切入,试图打造成一款医药行业的“滴滴打车”。
 
       按照最初的设想,只要医生在电脑上输入处方,就会在患者的阿里健康App上同步显示。与此同时全国上万家连锁药店、诊所的电脑屏幕也收到处方,竞相报价。患者根据报价、网评和距离做出选择,可以用医保在线支付,也可以要求送药上门。
 
       不过,设想和用户体验是两码事。在石家庄试点期间,处方还需要患者自行获取,并拍照上传。
 
       “我们不能手写处方,因为现在都是无纸化办公;我们也不能打印处方,因为没有打印机。”来自保定的患者潘杨向石家庄市第二人民医院医生索要处方时,得到这样的吊诡答复。
 
       在石家庄多家医院采访发现,大多数医院因为“系统原因”,只有缴费后才能从药房打印处方。想要医生手写处方,“要和大夫好好商量”。
 
       潘杨为了要处方,又去了另一家医院。求告了半天,医生勉强在其他患者用过的旧处方上写好药名,于是29岁的潘杨拿着一张患者年龄为70岁的处方走出医院。
 
       之后就相对顺畅了。潘杨将这张“违规的处方”上传到App,不到五分钟,附近十几家药店相继竞价,她轻点手机屏幕,选中一间药店下单。最终同样的处方药,支付的药费比医院低20%。
 
       “阿里的目的就是给患者足够的好处,让他们去找医院拼命要处方。”试点企业新兴药房总裁郭生荣说。
 
       悖论也因此出现了——患者热切希望用App提升求医用药体验,但“要处方”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极差的体验。
 
       药店拒绝被颠覆
 
       在地方政府、医院、患者等相关各方中,药店算是拥抱互联网最积极的一方。
 
       中康资讯发布的《中国医药行业六大终端用药市场分析蓝皮书》(2013—2014)显示,2014年,中国医药市场规模大约1.3万亿元,其中80%以上的药品销售渠道在医院,零售药店占16%,网售药品只占1%。
 
       更重要的是,县域等级医院和城市基层医院的药品销售保持着每年20%以上的增速,而零售药房的增速已经降到10%以下。
 
       因此摆在零售店面前的只有三条路——要么被医院进一步挤占,要么被互联网售药颠覆,要么携手互联网去颠覆医院渠道。
 
       郭生荣给新兴药房180多家门店都装了wifi,要求员工全部使用智能手机,还开通了支付宝。不为赚钱,只为“在传统零售业将死的时候,有所准备”。不过,郭生荣记得,当阿里健康抛出橄榄枝时,老百姓大药房的谢子龙、海王星辰的张福祥等业界大佬谁也不肯走出第一步。
 
       最终石家庄只有国药乐仁堂、神威、新兴三家连锁药店成为阿里健康App网售试点。
 
       “你为什么不在一个月前来采访?”石家庄市国药乐仁堂药店市场部部长徐军平问。一个月前,多家媒体到乐仁堂采访。“那时大家都是一涉及马云就热血沸腾的感觉。”
 
       让药店热血沸腾的是阿里健康提出的宏伟设想:通过巨额补贴,用低药价刺激消费者,使消费者“自觉”将医院处方带向市场。这很容易让人想起,支付宝初现时,马云说“如果银行不改变,我们就改变银行”。
 
       为了“要处方”,阿里健康要求试点药店按照原价的80%售药,并实行“买30元返20元”活动,由阿里给药店相应金钱补贴。
 
       “什么处方都可以,就算从北京拿来的处方,我们也能卖。”新兴药房某分店店长董芳说,许多客户甚至就自己写一个纸条,“为的就是拿阿里的补贴嘛。”
 
       2014年12月10日开始,阿里健康将补贴政策改为“满30返10元”后,董芳发现下单顾客明显减少。
 
       对患者来说,在补贴减少的情况下,能否像在医院一样使用医保统筹账户非常重要。但董芳告诉记者,石家庄还没有药店开通这个服务。
 
       处方电子化和医保衔接尚未实施,“海陆空”式的宣传不见踪影,补贴又再次降低……公测一个月以来,阿里健康App的推广远低于试点药店的预期,没有显示出当初“倒逼”银行和出租车市场的大手笔。
 
       “如果阿里不投了,我们这一次试点就吃饱饭撑了,属于浪费时间。”神威药房总经理万海龙说。
 
       在从事移动医疗业务的春雨医生副总裁毕磊看来,和滴滴打车不同,因为处方涉及医院,就不只是资本行为,还涉及行政系统,推广难度无疑会大得多。
 
       于是,阿里健康又陷入了第二个悖论——试点的核心在于用价格刺激市场,反向推动医药分家。但为了吸引药店和患者参与,阿里得先与政府、医院对接,解决处方社会化和医保问题。承诺的“倒逼”由此只能演变成“接触”。
 
       互联网卖药与传统模式的区别

       医院停摆地方观望
 
       无论是烧钱还是政策游说,这都是一个只有阿里等巨头才能玩得起的游戏。
 
       2014年7月河北省政府与阿里巴巴签订的“云上河北”一揽子协议,其中包含“智慧医疗”,直指处方社会化。这也是为什么阿里健康试点首选石家庄的主因。
 
       2014年10月26日,河北省卫生厅以规划与信息处的名义下发文件,确定了5家处方电子化试点医院。
 
       “目前试点工作进展不太快。”河北省卫生厅规划与信息处副处长高宪甫接受记者采访时用词谨慎,年底事多,他甚至并不清楚哪些医院已开始试点。
 
       当采访上述5家医院之后发现,两个多月以来,除河北省胸科医院和石家庄市妇产医院表示“即将签署合作协议”外,其余医院合作意向并不明朗。
 
       石家庄市第二人民医院医务科科长黄贵喜记得,阿里健康河北区负责人黄建良来找过他两次。第二次见面,黄建良带来了省发改委和卫生厅的文件。
 
       “他让我们从一个科室开始,从疗效确切、副作用小的非处方口服药开始试。可我看到,卫生厅文件中写的是建议,并不是一个强制的命令。”黄贵喜说。
 
       高宪甫也多次强调,试点文件是省卫生厅以处室的名义发放,并非正式公文。
 
       早在和阿里健康合作之前,高宪甫就曾问对方:你们做的这件事情,有没有政策支持?
 
       高宪甫说,处方电子化会改变医疗技术规范和行医流程,还有待国家通过试点储备经验,“关键还是要有国家政策”。
 
       这是阿里健康遭遇的第三个悖论——国家政策出台前需要在地方先行先试,现在地方试点又要等国家政策指导。
 
       而各试点医院对处方社会化的共同担心则是:吃外面的药出了事,该谁负责?
 
       “这纯粹是借口。”国家行政学院副教授胡颖廉认为,根据中国法律,医疗机构的责任在于药品使用,药品本身质量和医疗机构并无关系。
 
       另一个问题是医保衔接。
 
       河北省卫生厅负责统筹新农合医保。高宪甫表示,按规定“社会药店暂未纳入我省新农合定点”。
 
       而负责统筹城镇居民和城市职工的河北省人社厅方面告诉记者,他们只与阿里健康开过一次会,但“什么也没有聊出来”。
 
       医生对于新产品的颠覆性也不太能理解。“如果医院不卖药,我看一个感冒应该收多少钱合适?大医院挂一个专家号只要十块钱,医生的价值在哪里?如果我没法生存,病人到哪里看病?”石家庄市中西医结合诊所医生周新平的一连串问题代表了医生的担心。
 
       从石家庄市第一人民医院了解到,阿里健康和第一医院的合作“已经停摆”,重启遥遥无期。
 
       柏林墙总会倒塌?
 
       “在欧美国家,平稳的医药分开,都是在政府的主导下完成的。”胡颖廉说。
 
       高宪甫也表示,河北省卫生厅对医改一直持“开放的态度”,希望社会参与,其中就包括企业。
 
       不过,“开放的态度”和真正的落实,远不是一回事。
 
       有药店代表参加过几次地方政府协调会,会上书记、市长都表示大力支持:“你们必须支持这个事情,回去马上下达,明天、后天或者下个月一号就开始!”
 
       但之后都是渺无音讯。
 
       对地方政府、医院、医生、连锁药店,甚至阿里健康本身来说,阻碍试点的关键不在市场,而在于国家政策的不确定性。
 
       2014年9月,商务部牵头发改委等六部委发文,明确提出“采取多种方式推进医药分开”,胡颖廉注意到了这条新闻:“商务部破除以药养医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医改关商务部什么事?”
 
       但这也正体现了以阿里健康为代表的互联网企业倒逼医改的价值——单靠卫生部门推不动的医药分开,亟须外力的协助。
 
       “医改在技术上没多大问题,关键是国家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胡颖廉说。
 
       “在医疗领域,老百姓不会主动自我消费,他们需要的是引导消费。”在中国医药企业管理协会医药电子商务研究课题组核心专家谷军看来,引导消费者的突破点有很多,现在市面上的互联网医疗,大多从“医”、“药”和“管理”三点突破。
 
       从“药”入手的企业,以移动端的阿里健康为主,包括各药店自己的购药App,以及淘宝上本就有的国医馆。
 
       另一些互联网企业则从“医”入手,让医生在网上自主执业或提供咨询,比如好大夫、杏林医生和刚刚完成C轮融资的春雨医生。
 
       一些地方政府也在积极尝试。浙江省嘉兴市近期推出了“乐惠民”App,由嘉兴市社保局牵头,药监、财政、人社参与,已经实现了处方药网购和医保对接。
 
       嘉兴市社保局异地就医结算处处长蔡董海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将大力扶持、鼓励药店参与。
 
       国内许多省份也已从各县卫生系统废除药品差价——这被认为是医院处方社会化的前提。
 
       “在几乎所有领域都市场化的当下,医疗行业作为与政策密切相关的特殊行业仍存在堡垒,但政策影响不是搞封闭的借口。”在开始试点后不久,张守川曾对媒体说:“柏林墙总会倒塌。”
 
       文中潘杨、董芳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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