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良药何以成为杀人毒药?——迈克尔·杰克逊之死

医疗的专业性和特殊性决定了医疗过程只能由医生主导,一旦由患者主导,必然出现各种严重问题。而迈克尔·杰克逊毫无疑问这样做了。

       2009年6月25日,对全世界的流行音乐迷来说是一个悲伤的日子,这一天,流行音乐之王,拥有包括总唱片销量和单张长篇销量两项世界第一在内的十项吉尼斯世界纪录的一代天王迈克尔·杰克逊,在他位于洛杉矶荷尔贝山租赁的住处逝世。他的私人医生康拉德·默里曾试图急救但没有成功。救护人员在几分钟后抵达现场,对他进行了心肺复苏并将其紧急送往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附属中心急救,当地时间2:26,迈克尔·杰克逊被宣告死亡。


救人良药何以成为杀人毒药?——迈克尔·杰克逊之死
 

杰克逊逝世这条新闻迅速在网络上传开后,暴增的访问量一时间造成了维基百科和推特服务器的崩溃,谷歌最初认为数以百万计的人搜索“迈克尔·杰克逊”是搜索引擎遭遇到了DDoS攻击,所以阻止了有关于迈克尔·杰克逊的搜索长达30分钟。
 

迈克尔·杰克逊是一个无争议的天才。我不是歌迷也对流行音乐无感,但也能哼唱几首迈克尔·杰克逊的歌,尤其喜欢那首《Earth Song》。那宛如天籁般空灵幽美的声音,令人百听不厌。
 

迈克尔·杰克逊给无数人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但是他的人生却远远谈不上幸福。他和父亲关系很差,据说自幼被父亲虐待。他身患严重的白癜风和红斑狼疮,长期被病痛折磨。他多次官司缠身,1993年,他被控性侵儿童,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他裸体接受生殖器检查,最后更是被迫以2200万美元的代价庭外和解。2003年,他再次被控猥亵儿童,经历长达一年的调查取证,他全部10项指控被裁定为无罪。但是,这两次指控对他的声誉造成了严重的负面影响,也对他精神和心理造成了严重的打击。
 

杰克逊死后,他的死因一度成为关注的焦点。验尸官发在迈克尔·杰克逊体内发现了三种药物成分,分别是劳拉西泮、咪达唑仑和异丙酚,前两种是苯二氮卓类镇静催眠药物,而异丙酚则是一种快速强效的全身麻醉剂。验尸官同时证实:迈克尔·杰克逊生前身体很健康。
 

根据尸检结果,验尸官认为异丙酚是直接致死原因,同时将天王之死明确定性为他杀。理由是:(1)验尸表明,致死的异丙酚和苯二氮卓类药物是由其他人注射的。(2)异丙酚在非正常医疗状况下被注射。(3)为病人注射异丙酚不符合基本安全要求。在此情况下应该进行基本的心电监护,精确计量和备好复苏设备,但这些都不存在。(4)基于尸检,这些异丙酚不可能被病人自我注射。
 

那么,导致一代天王陨落的异丙酚到底是何种药物?杰克逊为什么要使用异丙酚?异丙酚又如何导致了天王的死亡呢?
 

异丙酚是一种麻醉科和重症监护病房常用的药物,该药已广泛应用于临床各科麻醉及重症病人镇静,深得医生青睐。由于异丙酚是乳白色的液体,常被临床医生戏称为“牛奶”。它是一种快速强效的全身麻醉剂。异丙酚的优点起效快代谢也快,麻醉作用强大而短暂。异丙酚静脉使用后很短时间内就可以让病人进入麻醉状态,而停止使用后,几分钟内患者就可以迅速而平稳的苏醒,而且苏醒后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极少,很多患者还有很舒服感觉。
 

但是,异丙酚并非完美无缺,和所有药物一样,异丙酚同样有自己的副作用。而最危险的一个副作用,就是可以发生呼吸抑制,导致呼吸停止。鉴于此,异丙酚的使用有非常严格的规定,只限麻醉医生和重症病房医生使用。使用异丙酚时候,医生应当严格掌握剂量,避免出现呼吸抑制。同时,应当有相应的设备密切监护患者的呼吸和血氧饱和度。一旦出现呼吸抑制,医生应当立即停药或者减量,并设法保持患者呼吸道通畅,同时及时给氧,必要时要给予气管插管建立人工气道,并给予人工或者机械通气维持呼吸。由于异丙酚作用时间极短,停药很短时间后,患者呼吸即可恢复。
 

说白了,异丙酚是一种极其安全的麻醉良药,但前提是由有资质的医生正确使用。
 

而迈克尔·杰克逊私人医生康纳德·穆里完全没有做到这一点。
 

根据穆里的供词和媒体的报道,我们可以大体还原一下事情的经过:由于精神压力比较大,迈克尔·杰克逊长期服用多种药物,其中包括镇静和镇痛药物,并形成了严重的药物依赖。后来,迈克尔·杰克逊长期被失眠困扰,而常规的镇静催眠药物,对他已经没有明显效果。于是他的私人医生穆里违规给使用了异丙酚帮助他睡眠。至2009年6月25日前,迈克尔·杰克逊已经使用异丙酚帮助睡眠长达6周时间。
 

6月25日那天,迈克尔·杰克逊因为演出彩排,精神焦虑紧张难以入睡,穆里医生在先后使用安定、劳拉西泮、咪达唑仑无效后,再次给他使用了异丙酚。用药约10分钟后,迈克尔·杰克逊睡着了,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鼾。于是穆里离开了房间,数分钟后他返回时,发现迈克尔·杰克逊已经没有了呼吸和心跳。据穆里称,他只给迈克尔·杰克逊使用了25mg异丙酚,但是有专家认为,使用量超过100mg。穆里称他只离开了房间2分钟,对此我也深表怀疑,因为2分钟的呼吸停止,应该不至于导致死亡。
 

回顾迈克尔·杰克逊的死亡经过,他的私人医生穆里犯有不可饶恕的过错。
 

首先是治疗方案选择不当。迈克尔·杰克逊有严重的药物依赖和失眠,针对这两种情况,现代医学都有完善的治疗方案。迈克尔·杰克逊的药物依赖与长期的违规使用药物有关,但并非毒瘾般难以戒除。而他的失眠很大程度上是由于长期的心理压力和精神焦虑。迈克尔·杰克逊需要的,是一个包括心理医生在内的医疗团队,帮助他摆脱药物依赖,舒缓心理压力,回归健康的生活方式。而穆里不仅没有帮助天王选择正确的治疗方法,反而迁就患者要求,饮鸩止渴,完全违背了医生应有的道德操守。
 

第二,违规使用药物。异丙酚是一种麻醉药物,临床上仅用于全身麻醉和重症病房严重躁动患者的镇静。异丙酚绝非是一种健康人使用的催眠药物。穆里把异丙酚当成催眠药物使用,而且使用时间长达6周,完全是对现代医疗手段的滥用。
 

第三,异丙酚的使用有明确的资质要求,应该由麻醉医生或者重症监护病房医生使用,而穆里是个心内科医生,完全没有使用异丙酚的经验和资质。一旦患者出现呼吸停止这样的严重副作用,他并没有麻醉医生和重症病房医生那样快速开放人工气道的技术和能力。
 

第四,由于异丙酚有导致呼吸停止的副作用,使用时应当有必要的监护设备以及抢救设备。要对患者的呼吸情况和血氧饱和度进行密切的检测,以免意外。而穆里用药时不仅没有给迈克尔·杰克逊进行必要的监护,还离开了房间。这种将患者置于危险境地的行为无疑是极其不负责任的。
 

第五,用药后处置不当。实际上,迈克尔·杰克逊入睡后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鼾,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这提示迈克尔·杰克逊很可能已经出现了呼吸抑制。这时候穆里应该认真观察患者的呼吸情况,而不是离开房间。而当他发现迈克尔·杰克逊呼吸停止后,应该立即给予心肺复苏等抢救措施。如果他做到这些,迈克尔·杰克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根据验尸结果,迈克尔·杰克逊死前身体非常健康。他的药物依赖和失眠虽然困扰他已久,但绝不至于导致其死亡。而异丙酚作为一种临床使用广泛的药物,其安全性得到公认。但是,由于他私人医生错误的使用现代医疗技术和药物,最终导致了他的死亡。一代巨星,死于如此低级的医疗事故,实在令人唏嘘不已。
 

问题是:迈克尔·杰克逊并没有心脏病,他的主要问题是药物依赖和失眠。以他的名气和经济实力,什么世界一流的专家请不来,为何非要请一个毫无节操的心内科医生做自己的私人医生呢?
 

这就涉及到另外一个复杂的话题:医患关系。
 

医疗过程,是一个医患双方合作的过程,需要医生和患者同心同德通力合作。医疗行业有服务行业的某些特点,但也有自己鲜明的绝不等同于一般服务行业的特点。
 

你去饭馆吃饭,可以提出各种要求,这盘菜多放点辣椒,那盘菜少放点盐,只要你有钱付账,饭馆完全可以按照你的要求来做。最后双方皆大欢喜,互相满意。
 

但这套做派在医院行不通,因为医疗是个非常规范非常严谨而且专业性极强的行业。在医疗过程中,医生也会和患者做认真的沟通交流,也会尊重患者的意见。但是,这种尊重很多时候其实就两个选项:接受还是不接受。医生绝不可能容许患者对治疗方案指指点点提出各种要求,更不可能因为患者的要求违背诊疗规范和随意修改方案。
 

举个简单例子:你得了阑尾炎,医生会建议你手术并告知你手术的风险和不做手术的后果。你可以拒绝手术,无论你的选择是否正确,医生必须尊重,不可能医生认为应该手术就违背你的意愿强行把你按在手术台上。但是,如果你要求医生做手术时候不消毒不麻醉不结扎不缝合不止血,那医生肯定不会答应的。
 

由于医疗的专业性和严谨性,以及其事关健康生死的特殊性,决定了医疗过程只能由医生主导。一旦由患者主导,那就必然出现各种严重问题。这就是为什么医生远远比餐馆服务员强硬的原因,也是很多把医院当成餐馆的患者对医院和医生不满的原因。也是我总觉得那些谈起医疗改革动辄拿饭馆做例子的经济学家都是白痴的原因。
 

而迈克尔·杰克逊,毫无疑问主导了自己的治疗。我相信,他在聘用穆里之前肯定是寻求过很多知名的专业医生帮助的。但是,这些医生的意见都不合他的意,也拒绝为他进行饮鸩止渴式的严重违背医疗规范的治疗。最终,他选择了一个听他话的医生,也就是最终害死他的穆里。
 

而穆里,可以说是一个毫无医德毫无操守的医生,在迈克尔·杰克逊的金钱面前,他放弃了做医生的全部底线,滥用现代医疗技术和药物,一味的迁就和满足患者。迈克尔·杰克逊不想戒除药物依赖,他就给天王提供各种他要的药物。迈克尔·杰克逊想睡觉,他就给他使用催眠药物。普通催眠药物无效,他就违规使用异丙酚。
 

2011年11月,迈克尔·杰克逊私人医生康纳德·穆里被判过失杀人罪名成立,被判入狱四年。后服刑两年后获释。
 

穆里最终身败名裂,可一代天王却再也回不来了。当医生成为金钱的奴隶,本来救人的良药,也就成了杀人的毒药。
 

最后,说一个小小的插曲。1993年指控迈克尔·杰克逊性侵的当事男孩,在迈克尔·杰克逊死后,出于良心的责备,公开承认,自己没有被性侵,而是父亲贪图钱财,逼迫他说了谎。被污名缠身十几年的迈克尔·杰克逊,终于得以清清白白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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