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岩松:聊聊医院里的《道德经》

以其无私,成其大私。央视著名主持人白岩松用道家的思想,重新思考了当下中国医生该如何自处的问题。

       医学也被称为“医道”,当我们越来越多得把注意力放在医疗技术和设备的提升上时,中国文化中最重要的“道”字却在渐渐没落。白岩松以一个观察者的身份,洞悉了医学中的大“道”。

 
       中国最重要的字是“道”,把道看得最高。比如说,道路、道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有比道路和道理更重要的吗?其实我们的祖先比我们聪明多了,今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在和陈鼓应教授聊天时他说的一句话。
 
       陈鼓应教授说,现代人有百度和谷歌,获取知识很容易。现代人因此盲目自大,觉得自己获得了无限的知识。其实,现代人有知识无智慧,古人少知识多智慧。
 
       这句话让我觉得惊心动魄,好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古人获取知识很难,正因为获取知识很难所以拥有了大智慧。现代人低头看屏幕,古代人仰望星空。在仰望星空中透析了很多大道理。
 
       古人用道提醒人们最重要是知行合一。道字由“首”字和走之旁组成,首代表思考,走之旁代表行动。这个字连笔画顺序都不能错,应该先写“首”再写走之旁。光知不行不是道,光行动不思考更不是个字。
 
       道这个字,说出了与医学最有关的道理。《道德经》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和思考,尤其是医院的管理者。
 

       道可,道非,常道
 
       《道德经》长期以来是被中国人误读的,被认为是写过弱势群体的。其实,《道德经》是老子写给管理者的,是强势哲学,不仅不是无为的反而是有为的。
 
       《道德经》开头的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个通常的解释大家都明白,只要大道理能说得很明白就不是我说的道理,这样解释肯定是对的。但是我们如果换个角度来解读,不一定是对的,但能给我们很大启发。
 
       大家知道《道德经》是没有句读的,后人把这句话断成了这样。其实如果重新断句,可能会有不同的理解。我们可以把这句话断成:“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一件事有人说对,有人说错,这是常态。
 
       纵观81章之后,发现这种断句也非常符合《道德经》整体辨证的思路。
 
       让我们回到医疗界。医生每天治病救人,在手术台上以待八九个小时,有时候饭都吃不上,水都喝不上,甚至倒在手术台边。但是一旦发生恶性伤医事件,下面的网友留言有大比例的留言还骂医生。这让很多医生都不理解。
 
       其实在互联网时代,一件事情有人说对,有人说错,这是常态。因此要习惯去面对它。我曾经去建设部和部领导说,以后不能在互联网上要求所有人都说好话。全中国竖大拇指最多的和吐槽最多的事情都是最重要的。
 
       每年政府到年底搞排名,往往是老百姓接触最多的部门,在好的方面排名靠前,坏的方面排名也靠前。比如,医学、教育、治安这些部门天天和老百姓打交道。
 
       所以,透过道可道非常道,所有的医学工作者应该有一种更平和的心态。
 
       以其无私 成其大私
 
       其实在《道德经》里有很多熟悉的话语,比如“天长地久”、“上善若水”,这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句子其实都是从《道德经》里出来的。
 
       在第七章里,有对我三十岁以后的人生影响最大的一句话。《道德经》里讲到“天长地久”,天地为什么长久,因为它从来不考虑自己而只考虑别人。天地所有存在的价值是让依附在天和地的万物可以更好的生长。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因为其无私,成就了他的私,我把它翻译成无私为大私。当为别人考虑的时候自己反而长久了,真正无私的时候得到的最多。这句话对医学界的人太重要了,因为真正为别人考虑的时候自己才能被成就。
 
       第八章里有一句话“上善若水”,大家说到上善若水就结束了,其实后面的解释才更重要。为什么说上善若水,因为水可以让所有人都受益,但是本身是与世无争的。很多别人不愿意去的脏乱差的地方水都要流过。
 
       医生作为白衣天使,也可以称得上是上善若水。因为首先,医生帮助了众多的人,却不合别人争。而他们所面临的却是最痛苦的表情,是最危险的情况,比如给艾滋病患者治疗。
 
       当发生危机情况时,我们可以看到有两股人流:一股是往外逃,一股是向里冲。医生和军人,往往都要去到最危险的地方,去让别人受益。
 
       “有”和“无”的管理哲学
 
       在第十一章里,有这样一句话“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把这句话翻译过来就像一个故事一样。
 
       一个杯子,我们看到的是外面的瓷器。但是让杯子真正有用的不是瓷器,而是杯子里由瓷器围出来的“空”。因为有里面的“空”,杯子才能盛水。
 
       一栋房子,我们看到的是外墙和窗户,以及华丽的装饰。但是真正的房子不是这些,而是由外墙和窗户围出来的里面的空间,这才是住人的地方。
 
       这两句话涉及到有用和无用的辩证法。有,是人们容易看到的;空,才成其为用。我们现在往往把表面看得太重了,很多看似无用的事儿被我们抛掉了,往往无用的事儿才是大事儿。
 
       医学上对手术、药品和治疗都掌握得很清楚,但是这足够了了吗?伟大的医生从来都不仅仅是因为医术上的精湛而成就了他的伟大,而是那些看似无用的东西让他变得更伟大。
 
       在做《感动中国》节目的时候,一个老大夫的经历让我的眼泪哗得一下流了出来。这位华大夫,从当医生开始,每次在进病房前都要把听诊器用自己的身体捂热,从没有让任何患者用过冷的听诊器。
 
       华大夫只要一进病房,患者就要起身表示对医生的尊重。因此华大夫养成了习惯,每次都要快步去用手轻轻按一下患者,因为有些重病的患者起身都狠困难。哪一本医学的宝典里讲到了听诊器要先捂热,哪一本里提到了要扶患者一把?但是这恰恰是我们要学习的。
 
       看似无用的东西让患者得到了巨大的抚慰,每次诊疗都是患者的一次记忆,而很多患者对于看病的记忆,其实都是一个冰凉的听诊器。
 
       所以的医学界的人都要去思考“有”和“无”的问题。我一直主张鼓励机制变革,不能只是写大论文才能晋升,应该鼓励医生写更多的科普文章,做更多科普的事情。如果一周七天能有半天,大医生都在做与科普有关的工作。这些看似是无用的事,起到的作用可能不比他在其它时间里做的事情要小。
 
       鼓励医生写更多的科普文,做与科普有关的事情,帮助更多的人不得病和晚得病。协调有形的墙和无形的空间,这是给我们管理者提供的思路。

       (本文整理自白岩松在“2015中国研究型医院人文建设峰会”上的主题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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